半夏小說

藕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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藕花

等到七夕那天,宮裏反而不如前兩天那麽熱鬧,因蕭衍預備在壽光殿設宴,令光第二天起早便下廚房,先取了前天備好的薔薇花瓣擰出汁子和面,又蒸了紅豆、蓮子和紅棗,分開搗碎,用蜂蜜和牛乳拌好。接着揉面做巧果和荷花酥,小翠給令光打下手,調侃說:“陛下有兩天沒來,娘娘就這麽着急火燎的‘奉觞上壽’了,讓人做好端過去也是一樣的。”

廚房裏就小翠和令光兩個人,因此小翠嘴碎的本性就暴露無遺,令光只好道:“做好了都給你吃,堵上你的嘴!”

小翠嘿嘿一笑:“我哪裏吃得下這些,三娘前天說太子又不愛吃飯呢,我磨了雞內金和山楂,待會兒拌進去單獨給太子做些。”她忙着往竈臺裏填了些柴,把平底铛和油鍋分別燒熱,試了試溫,便把切了花刀的荷花酥順鍋溜下去,用筷子把花瓣定形,粉色的荷花酥很快在熱油裏慢慢開出花來。

小翠不嫌麻煩,一個一個地做,炸好後又在花酥中放了些桂花蜜,令光剛把巧果放進铛中,見小翠做得精熟,便笑道:“你的手越來越巧了。”

“三娘跟我說,咱們太子現在嘴可挑了。”

令光和小翠雞鳴即起,把百十個巧果和荷花酥做好時已經日上三竿了,小翠打了個哈欠:“娘娘,咱們回去睡一會兒吧,陛下這會兒帶太子在壽光殿呢,晚上才能回來。”

令光點點頭,誰知前腳剛出廚房,石鹿便帶轎攆在顯陽殿外候着了,見到令光忙陪笑道:“請娘娘梳洗赴宴。”

因這次的宴會并非家宴,而是與外臣飲酒作樂,蕭衍預先也沒跟她說,令光心裏不悅,随口推辭道:“我身子不适,就不過去了。”

石鹿卻苦勸道:“陛下今日為娘娘設了一架屏風,娘娘坐在屏風後不會失禮,況且今日女樂有新曲,陛下是想着娘娘喜歡聽,故而讓奴婢請娘娘過去。”

令光無法,見孫氏和青霓剛把蕭綱哄睡了,換了一套碧色的廣袖流仙裙,趕忙乘了辇往壽光店去。

侍女捧着十幾個食盒,将荷花酥和巧果分送給了在場的臣子,令光從側門走入殿內,見一架高高的山水棋子屏風斜橫在她的座位和臣下之間,蕭衍能看見殿內所有人,但是她卻只能看見身旁的蕭衍。

聽到沈約帶頭謝恩時,她只好落座,強忍住哈欠,懶懶地說:“不過是應景之物,圖個新鮮罷了。”

蕭衍拿起巧果,咬到了紅豆餡兒,便笑道:“貴嫔有心了。”見令光有幾分困倦,便俯身悄悄問道:“可是六通昨天又鬧了?”

令光勉強搖搖頭,小翠沏了一杯濃茶悄悄端過來,令光便喝了,強打起精神欣賞女樂。

女樂皆做時下流行的蝶髻,把頭發梳成兩股,高高挽在腦後兩側,宛如蝴蝶振翅,額頭上還貼了花黃。令光眼神不太好,便微微前傾,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。蕭衍見狀,側身道:“你想看誰,朕讓他們近前。”

蕭衍以為令光是看中了哪個侍臣,雖然不悅但還是縱容令光,令光卻好似看神經病一樣看了蕭衍一眼:“她們舞的正好,臣妾不忍打斷,只不過想看清她們梳了什麽式樣的發髻。”

她也是愛俏愛美的,祭天時的華貴和女兒的俏麗不一樣,前者扭捏後者自然。令光見還是看不清,反而看到離她最近的沈約,沈少傅似乎聽到了帝妃的談話,一張老臉居然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。

沈約這種八面玲珑詩文寫得有好又喜歡到處蹦噠的人,令光總是不自覺忽略了他頭發已經白完了的事實,透過屏風,令光看清了沈少傅臉上的每一條皺紋,這個比蕭衍大了二十多歲的才子已經步入花甲之年了。

令光覺得還是不要用自己跟蕭衍之間的談話折磨沈休文,咳了兩聲便給了蕭衍一個眼色。

白露月下團,秋風枝上鮮。瑤臺含碧霧,羅幕生紫煙。妙會非绮節,佳期乃涼年。玉壺承夜急,蘭膏依曉煎。昔悲漢難越,今傷河易旋。怨咽雙斷念,凄悼兩情懸......令光越聽越困,這首新曲雖好但哀感頑豔,所詠牛郎織女簡直成了一對世上最苦命的鴛鴦,令光胡亂想,牛郎織女可是天上星君,就算一年見一次面也長生不老,何必哭哭啼啼......

她這麽想着,便聽沈約誇陛下這首曲子寫得好,才知是蕭衍新做的,他就是這麽愛寫,有時候一天能寫三四首,寫得都還挺好,令光近來讀書,雖然會看詩但是寫詩的水準次了一些,“玉壺承夜急,蘭膏依曉煎”這種露骨的詩讓她寫她也寫不出來。

蕭衍道:“今日任彥升不在,他詩寫得也好,明兒應該讓他和一首。”

吃罷了飯,令光急急離席去後面的小閣裏歇覺,誰知道一覺睡得太沉,醒來已經落日溶金了。令光趕忙翻了個身,問小翠道:“陛下可回崇明殿了?還有,現在是什麽時辰?”

小翠一閃身,令光才看到小閣裏還坐着蕭衍,令光尴尬道:“陛下,臣妾不是有意要睡……”主觀上是不想睡的。

“點心費事,下次讓膳房的人去做吧。朕也不愛吃甜的,維摩吃多了也牙疼。”

令光原來只會做一些粗粝飯食,後來有了維摩,玉嬛也愛吃甜,便又尋了些點心方子私下練習,她以為蕭衍也是喜歡的,上次她做的重陽糕他就吃了。一時聽到蕭衍強調自己不愛吃甜,狠狠地罵了他一句多事,面露無措,直愣愣地問:“臣妾記得陛下吃過臣妾的重陽糕,蜜棗粽,原來陛下不愛吃甜的嗎?”

蕭衍放下折子道:“朕只是怕你做這些東西費神,沒別的意思。”

令光釋然了,很快安心道:“只要陛下喜歡,維摩也愛吃就好,臣妾也不常下廚,偶爾做做罷了。”伸了個懶腰道:“陛下,臣妾告退。”

今天還沒見維摩,可以去永福省陪維摩乞巧,反正是玩兒,男孩女孩都要“巧”,誰知蕭衍卻道:“朕讓張緬,殷均,王錫,還有許勉的兒子徐悱都進宮陪維摩了,他有人玩兒。”

蕭衍拉着她的手,一路在天淵池邊漫步。令光走着走着,便看到荷花叢裏冒出一只小小烏篷船。

令光狐疑道:“陛下是想同臣妾游船嗎?但是這艘船太小,恐怕擠不上那麽多人。”

石鹿笑道:“娘娘,這船輕便得很,天淵池邊都點了燈。”

蕭衍拉了令光的手走到池邊,對石鹿擺擺手示意周圍的人都退下。他自己先跳了上去,又伸手道:“朕拉着你,你也跳上來。”

令光剛上船,蕭衍自己就開始搖橹,令光忙道:“臣妾來吧。”蕭衍不答,幾下子就把小船推離了岸。

烏篷船裏面似乎懸了艾葉,四周都懸挂着避蚊的紗幔,令光把頭探近紗幔,裏面還擺了酒水和兩件薄薄的錦被。令光扭頭看蕭衍,蕭衍頭也不擡,繼續搖橹,小舟慢慢駛向湖心。

“陛下,咱們要在湖上過夜嗎?”

“晚上風涼,把衣服披好。”

令光聞言裹緊了衣服,聽一下一下的水聲,夏夜風涼,湖心的溫度的确比崇明殿和顯陽殿低多了,令光見一只荷花斜入船來,便順手摘下了,放在船舷上。令光見遠處宮殿燈火通明,便笑道:“那是維摩的永福殿,他今日鬧得太晚了。”

“你眼神不好,怎麽知道那是維摩的殿?”蕭衍有一下沒一下地跟她擡杠。

“那就是永福殿的方向。”令光還不忘替兒子說話,“陛下不要責怪維摩。”

蕭衍聞言,沉吟了一番,不悅道:“朕平日裏就那麽嚴厲嗎?你怎麽在朕面前總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。”

令光把衣袖挽起來,露出雪白的手腕,手腕上戴了一副紅線做成的手钏,是七夕乞巧的風俗,她連耳環都沒有佩戴,渾身素淨得像是在修行一般。但是人烏鬓堆雲,姿容勝雪,也不需要過多的綴飾,蕭衍靠着船舷,目光在令光身上流連了很久,接着才扭頭看天。

令光躺在船艙裏,眯上眼睛享受夏夜的涼風,蕭衍丢了船槳,同她躺在一起。令光低聲道:“詩經雲,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,臣妾出身寒微卻身居高位,因此常有臨深履薄之懼。”

蕭衍嘆了一口氣道:“等六通三歲,朕就封他為晉安王。朕不明白,你誕育兩子,前朝後宮都對你贊譽有加,按理說你的底氣應該足一些。可是朕總是覺得,你同當初初入府時沒什麽兩樣,總是低着頭,不敢看朕,讓朕覺得是朕有錯。”

蕭衍絮絮地說:“朕的年紀比你大許多,朕也忘了你當初究竟願不願意,若不願意,那就是朕當初強占了你。”

令光笑道:“陛下從來都是正人君子。”便不再多加解釋。

蕭衍笑道:“朕想做正人君子,但是只有朕自己知道,一輩子也做不了。”

小船晃得更厲害,令光看着遠處模模糊糊的燈火,随着燈火越來越近,她抱住蕭衍,哆哆嗦嗦地說:“陛下,會被看見的。”

“愛妃不必多慮。”蕭衍壓根兒聽不見他說話,令光被船板硌得很疼,湖上的濕氣很重,讓她生出溺水的感受。蕭衍把被子墊到她身下,托着她的腰道:“令光,你放松一些。”她已經接近虛脫,腳板根本使不上力,只能用急促的喘息來回應。

乾脆讓船翻了,溺死他們倆好了,令光破罐子破摔一般地想,結果船到底沒有翻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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